珦芃花葬

五  凤求凰

   表表望着那个陌生人。桌上依次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的木盒子。他手里捧着一个更小的木盒子。他反复的看着它，并且发现了盒子顶部那个一模一样的拉环。他没有去拉它，而是轻轻的把它放在了茶几上。转而环顾起他们所处的房间。

   这是表表朋友的画室。五年前当他们分开时，表表就在偏僻的地方找了这么个地方。乡下的大院子，召集了几个朋友住在一起。画画的，弹琴的，写作的，都是安静避世的年轻人。其中一间大书房兼琴房。另外一间作为一个朋友的画室，就是他们呆的这间了。

   朋友是画国画的，从墙上大幅垂挂下几条山水将表表和他围瞰其间。他们彼此望着，却没有话说。

   终于有机会细细的看他了。表表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手。两个人静静听着乡下的犬吠...这儿离城市很远，没有汽车的喧嚣和噪音。

  “你不想看了么？我到底要送给你什么？”

   他点点头。“想看，不着急。”

   表表微微的笑了笑。“好，不着急。”

   两人又无话。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琴音。是同住的朋友开始抚琴了。

   琴声旋律温婉，听来却杀气横生。

   "这是.....?"

   "司马相如。凤求凰。"

   小王子和表表分手的理由是家里不同意。在努力过无数次之后，小王子发现家里的意见不可动摇。

   "哦，是么？"

   表表只好这样回答。

   意外么，说意外也不意外。这世上有哪些父母会认为不见面的爱情能结出果实。恐怕也只有表表整日修禅的母亲能对此不置一词。

   表表心中的小王子必定坦荡，孝顺，有责任感。因此小王子如果违逆家里的意见，他就不是表表爱的那个人。如果小王子尊重家里的意见，他们就必须要分开。

   表表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这件事，无解。

   有些话小王子不会再对她说了。但是幸好，信件留下来了。表表读着它们，也许一辈子都要一个人读着它们，到很老很老的时候，他们中间有一个人，会不会因此而后悔呢？

   他说：

  “人们天生都不完美，我们此生所做的就是令自己完备，在自己喜爱的人眼中令她喜乐欢欣。我们这样的年岁，会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阶段性，但在某一个时刻之后，我们会超越制约人生的诸多因素。现在这么说着，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空寂，但是这样的时代，人们有能力设计自己的人生。” 

  “我以前暗暗地喜欢你的文字好久，那时一方面揣想你也许心有所属，一方面觉得自己的心灵或许配不上你的灵魂，虽然喜欢，但是都不敢冒昧造次，之前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现在既然在这个自由的时代里我们有能力有愿望设计自己的人生轨迹，我就一定会为了心里的目标去努力。说真的，我过去一直都不敢奢望能有这样的幸福可能出现，此生倘若有你这样在精神与现实生活的世界里和我心心交流的爱侣，那我一定会抓住现实中的每一天好好把握机会实现愿望。"

  “一想到有你在，我的心就会变得很甜蜜，不会像过去那样灰色空虚。人的一生，就像他们讲的那样，尝遍美酒，阅尽千山都不算最美，要紧的是在最好的时候爱上最好的人，然后走到一起相守下去。”

   凤求凰曲毕。琴房里静了下去，半晌没有声音。

   表表站起来，把画室内的大窗帘拉开。房间里顿时透亮了许多。她回头冲着他灿然的一笑，泡杯柚子茶给你？

   淡黄色的柚子茶在阳光照射下晶莹剔透，柚子的颗粒在水中下上浮游，迟迟不肯沉底。

   他重又拿起那第三个红盒子。拉开那个铁环，毫无悬念的，里面放着一个更小的木盒子。他讪讪的望着它上面那个一模一样但是更小了一圈的铁环。沉吟良久，他又拉开那个铁环。随后，脸上带着被嘲弄的神情把里面那个更小的盒子拿了出来。他不知所措的把五只盒子摆在桌子上。

六  怨猫

  小王子离开表表的时候。表表也离开了多多。她从城里搬到乡下，就在多年后他们相见的画室旁边的小房子里阅读，抚琴，写作。她没有带走多多，那儿不但荒僻且满街的流浪狗，娇弱的多多没有几天就会被凶猛的狗咬断脖子。但一个月后，多多死了。死在它和表表住的房间里。

  住在乡下的那一个多月里，是住在隔壁的小姑娘帮忙照顾多多。她每天过来给它放上猫粮，收一下大便。余下的时间，多多一个人呆在房里。每个星期，表表会来看它一到两次。每次表表要离开的时候，多多都会站在房间里犹豫不决的望着她，它确实不能相信表表又是短暂的停留就离开了。它习惯表表把生活中大把的时间都花在和它的互相陪伴上。

  多多告别的叫声越来越轻，从最开始的迫切与不甘，逐渐变成了柔弱的哀求。表表狠狠心，这房子里都是小王子的味道，她要走，要到完全没有他的痕迹的地方去慢慢疗伤，强迫自己忘记。

  她总是安慰多多，等等，再过一两个月，我就回来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但是表表对这个确实没有把握，她意识到自己面前一片迷茫，随波逐流好了。

  最后一次告别的时候。多多没有像以往一样茫然的站在屋子中央。它懒洋洋的卧在地板上，深情而冷漠的望着表表。它的眼睛里写着。亲爱的，你要走了吗？恩，那么走吧。亲爱的，那么走吧。我不再哀求你留下来，你就走吧。我爱你。

   一早上，小姑娘打电话过来说多多出事了。她早上进房间发现昨天的猫粮和水一点都没有动。多多卧在窗台上。身体还没有完全僵硬，眼睛微微张着，隐隐透出它凝神望着表表时的神情。很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迹。死亡应该发生在凌晨。

   小姑娘一边打电话一边哭。

   “好可怜的，其实它一直不是很开心”

   她不停的辩解着。

  “猫粮就是用你留下的那些，从来没有给它吃过别的东西。喝的水都是从饮水机接的。也没有发现她生病啊，大便正常，也没有呕吐过。”

   她一个人对着电话不停地说着。

  “怎么会死呢，没有理由啊，完全想不明白。”

   表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爱是什么样子，在小王子不能回答她的时候，多多回答了她。  

   乘上最快的的士。表表打开房门。她安慰感到抱歉的小姑娘。

   “不是你的错，多多的身体原来就不好。兽医院的医生说过的。”

   “真的么？那不是因为吃的或者喝的不好？”

   “不是。它本来就有病的。没关系，你回家吧，我来收拾。”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真的没有想到...”

   小姑娘犹犹豫豫的走了出去。表表关上门。

   她望着窗台上多多的身影。

   多多。多多。她对着空气轻柔的叫着。想像着它像原来那样转头看她，高傲优雅的走过来，在手指上蹭它的下巴，摆动它拳头大的小脑袋。

Elyn得到消息赶来，见惯了动物尸体的她也看着多多发懵。

“你说的就是它么，你说我的眼睛像她？”

“是啊，像她。”

Elyn哆哆嗦嗦的，修长的手指反复抚摸着多多的脖颈。

“你下不了手么...？”

“下的了，下得了。”

“我要它眼睛睁开的样子。”

“行，没问题。” 

七 爱的面目是永恒的-الحب 

    去取热水的时候，陌生人已经拆开了第五个盒子。现在，桌子上摆着六个红色的木盒子。

  “Joseph？”

表表试着叫出他的英文名字。他已经在这个房间坐了一个多小时了，表表感觉他们之间紧张和陌生的气氛渐渐缓解了。

他自然的应了一句。像朋友一样对着表表一笑。

放下热水壶，表表坐到他身边去。

“你不要生气，这是件礼物而已。”

“我当然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你到底要给我什么呢？”

表表羞涩地笑着。

“我想给你未知和期待的感觉。”

Joseph表示理解的一笑。

“效果不错，我已经收到了。”

“不过，你还是不知道期待的将是什么东西....”

“对哦。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打开多少个盒子呢？”

“呵呵，没有耐心了么？这是最后一个啦。”

“这几个盒子做得很精心哦，最大的抱着都吃力，最小的也就跟拳头一样大。”

“恩，是村子里的木匠做的。”

“盒子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阿拉伯语，‘爱’的面目。”

“爱...为什么是阿拉伯语？”

“哎，只是为了表面的漂亮而已。我找了好多种语言爱的写法，最美的就是阿拉伯语了。”

     “恩，很漂亮。”

     “你害不害怕未来，害不害怕命运？”

     “不怕...” 

     “哎，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不知道，那就随缘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Joseph的神情温柔，表表突然感觉到，这就是，她的小王子啊，这个陌生人，就是五年前和她相爱的小王子啊。

     “那你还要不要打开盒子？”

      Joseph犹豫地看着她，把手指轻轻放在第七个盒子顶部的拉环上,猛的一拉。

      表表面带微笑坐在旁边，对于即将到来的恐惧，厌恶，战栗和仇恨一点儿也不紧张。反正，爱，就一次，仅只一次。

（完）